(本文為作者與黃偉鴻先生合撰—原載於〈從哲學角度看政治人物的二元性問題〉.黃偉鴻;趙善軒;《新亞論叢》;15 2014.12)

政治,既涉及視野、眼界和理想,又須處理資源、現實制限與條件問題。而政治人物除了須通盤考慮社會上各方勢力的平衡,亦要顧及讓自己政治生命得以延續的遊戲規則,比如:會否繼續獲委任,或能否獲得足夠選票支持連任等。也由於此,政治人物的理想性與現實性,每每是人們生活討論的焦點。當中原因也很簡單,政治滲透一般人生活裡的許多環節,政治人物則擁有實權及資源。而政治人物的眼界與決定,也將影響很多人的生活。可惜的是,哲學界於這些方面的討論與研究,都不多。

本文嘗試借用康德、黑格爾的社會、政治及歷史哲學裡的相關論述,為政治人物的理想性與現實性問題,提供一個思考框架。

由道德理想到政治現實

眾所周知,康德最專注的哲學問題,都是有關道德的。若不是道德於一般人的生活裡,難以實踐,而於現實政治裡,更是一塌糊塗,康德是不會主動去談及歷史和政治的。於〈世界公民觀點之下的普遍歷史觀念〉一文開始,康德說:1

當我們看到人類世界的大舞台上表現出來的所作所為,我們就無法抑制自己的某種厭惡之情;而且盡管在個別人的身上隨處都閃灼著智慧,可是我們卻發現,就其全體而論,一切歸根到底都是由愚蠢、幼稚的虛榮、甚至還往往是由幼稚的罪惡和毀滅慾所交織成的;從而我們始終也弄不明白,對於我們這個如此之以優越而自詡的物種,我們自己究竟應該形成甚麼的一種概念。

康德的意思很清晰。雖然他是在談論世界政治及歷史舞台上的道德。但假若我們把道德理解為「思想和行為上的理想指向」,整段說話的意思,仍不難理解。簡單而言,從康德的觀察中,一般人乃至政治人物的行為表現,由愚昧、幼稚與私慾掌控的多,而由道德與理想性指引的少。

然而,康德卻也不是全盤否定這些的。反而,從目的論出發,認定世界歷史進程有一個高尚的目的,用類近西方經濟學的基本論調,康德指出正就是這些表面上並不理想的行為,亦即個人的愚昧、醜陋、自私,在引導全人類邁向一個更理想的狀態。他說:

(正因為每個人都愚昧、醜陋、自私,) 它的成員之間也就具有微妙的對抗性,但同時這種自由的界限卻又具有最精確的規定和保證,從而這一自由便可以與別人的自由共存共處。……那也就是一個完全正義的公民憲法(社會)。2

康德的推論也許有些跳躍,但結論卻一點不含糊,那就是:儘管康德重視道德、並討厭上述那些,但他卻道出了人類個體中的諸多卑劣特性,都帶有重大的歷史功能,能推動公民社會的出現。那麼,道德或人類的理想性,仍重要嗎?對於此,康德是有其充份的信心的。他說:3

人性中有一種趨向改善的秉賦和能量;這一點是從古迄今沒有一個政治家能弄清楚的,而是唯有大自然與自由在人類身上按其內在的權利原則相結合才能夠實踐出來的。

換句話說,康德是相信人類是善惡並存的,「惡」祇是表面,「善」才是本質的趨向。而相對於此,人類社會政治上的混亂、紛爭,亦是表面的,邁向公義的公民社會,才是人類不斷發展的真正目的所在。

聽罷康德所言,或許我們已經能放下部分對眼前政治現象的疑惑。但究竟政治人物的理想性與現實性之間,在特定的時空下是怎樣相容結合的呢?康德卻沒有進一步說清晰。這就要看看黑格爾怎樣說,特別是他怎樣去描述那些歷史上的英雄。

英雄於歷史上的命運

黑格爾是認同康德於人類社會及政治範疇上所作出的觀察和結論的。特別是他說:「人類就其全體而論,一切歸根到底都是由愚蠢、幼稚的虛榮、甚至還往往是由幼稚的罪惡和毀滅慾所交織成的」這點,黑格爾更覺當中甚具玄機。而這在他分析歴史上的英雄(也就那些曾在社會或政治上產生過極大作用的政治人物)時,就更清楚明白。他在《歷史哲學》一書裡說:

世界歷史的英雄人物就是那些首先說出其時代意願的人物。……,他們意識到〔時代〕意願之積極面。嘗試要抗拒這些世界歷史人物乃是徒勞無功的,因為他們乃為一股不可抗拒之力量所驅使去完成他們的事業,他們的方向是正確的,即使其他人不相信那是合乎彼等的意願,但也會默然接受,因為在他們(群眾) 身上有著一股時代精神力量凌駕於他們本身,祇是在偉人未喚醒它們之前,它們乃是無所意識的內在傾向。這股力量無疑是所有人的真正意願所在,令他們不惜違背自己清醒的意願去相隨。群眾會跟隨這些靈魂的領導者,因為群眾會覺得自己已為這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所鼓動、所摩盪。4

以上的說話,並不難明白。而於黑格爾心目中,儘管英雄的卓見言行看起來完全出自他自己個人的靈感,但實質上他們所說所做的,卻完全離不開他們所處的時代。事實上,英雄、偉大的歷史人物,或某一時代的政治巨人,也祇能在其時代背景之下被理解。直接一些說,黑格爾認定,英雄祇是歷史實現其目標的工具。至於,英雄或巨人於生活上的行為特性,黑格爾卻是這樣說的:

他們在追求自己的重大利益時,會以一種輕率的、大意的、肆無忌憚的態度來對待其它有著內在價值和神聖的人和事。……當一個巨人在昂首闊步之際,他一定會把許多無辜的花朵踩在腳下,並會蹂躪更多擋在他路上的美好事物。5

黑格爾指出英雄是由情慾所操控的,因為他相信祇有情慾能推動這些。歷史會選定一些人去幫它來完成某些任務。而當他們於歷史的作用一過,他們的結局也是可悲的。

他們的性格都是落在情慾的範圍而受此支配;當目的已達時,他們就像乾疙了的果殼般塌了下去,當初為了達成目的,即使是最大的困難他們也挺得住,及至大事既定,他們就像阿歷山大般英年早逝,或像凱撒般被暗殺,或像拿破輪般被放逐。6

政治人物的理想性與現實

回到文章最初時的提問,從哲學角度該如何理解一個政治人物的理想性與現實性呢?假若我們把道德暫時等同理想性,而又把情慾暫時跟現實掛鉤起來,那麼,從康德、黑格爾的社會、政治及歷史哲學的角度去看,我們可以推論出以下幾點:

i. 絕大部分人的生活,都缺乏理想性,政治人物也不例外;

ii. 一般人著重現實,有其深沉的生活意義

iii. 政治人物著重現實,有其深沉的社會及政治意義

iv. 一般人各自順從情慾,令互相之間對抗、制衡,簡接提供了公義的公民社會出現的條件

v. 政治人物順著情慾及私下的意願去行事,能帶著社會改變,促成世界歷史邁向更完美的狀態

vi. 政治人物祇是歷史選擇來完成目標的工具

vii. 政治人物的理想性會透過他們的現實性來完成

viii. 祇根據政治理想性行事的政治人物,若沒有社會條件配合,不一定會成功

ix. 祇根據政治現實性行事的政治人物,祇要有社會條件配合,有很大機會能取得成功

x. 歷史會擇合適的政治人物來達成不同階段的目標

小結

說坦白,以上的推論,的確頗令人沮喪。特別是那些認定「理想能促成世界改變」的人,更不會承認情慾於世界歷史裡的推動力。然而,熟悉黑格爾的精神二元辯證的朋友都一定知道,筆者上述的推論,其實並不完整。根據歷史辯證的「正反合」原理,在康德、黑格爾所已知的歷史階段裡,情慾的確發揮過改造世界的作用,但在他們之後的世界,高舉理想性而又能改變社會及締造歷史波瀾的政治人物,即如:印度的甘地、美國的馬丁路德金、南非的曼特拉及緬甸的昂山素姬等,卻也不少。更何況,促成世界改變的,又豈止政治人物呢?在這紛繁的年代,願大家都能繼續思考這問題。

參考資料:

[1]康德(1996):《歷史理性批判文集》,第2頁。商務印書館。文字稍經筆者改寫,以配合行文需要,下同。

[2]同上,第9頁。

[3]同上,第156頁。

[4]李榮添(1993):《歷史之理性:黑格爾歷史哲學導論述析》,第226頁。學生書局。

[5]同上,第235頁。

[6]同上,第228頁。

[7]理性的詭譎(The Cunning of Reason)是黑格爾歷史哲學裡的一個核心概念。大約的意思是說,理性雖然是人類精神領域的主宰,但它卻不會直接參與世界的運作,而祇會透過人類的情慾和非理性特性,來達致理性的預定目標。

好文章需要你的鼓勵
您需要 後才能開始留言
Cham Yui Yau
04/21
性格缺定命運有人的地方必有喜恶親疏有别是非黑白任君選擇比较平等香港
回覆
Lamb Jade
04/19
理性是長久訓練出來的,是人性框外的,若能懂得走出人性框架外,不是常人。
回覆